細說中國風雲時:

黎東方著《細說三國》

   

    歷史課可曾給人一個呆板、孤悶的感覺,也許因為歷史記述著已發生的事情,當中因果關連不容改變,也無從改變。當中的事理順序,或未必可依常理推斷,或因由繁複難以涉解。幼時,或因如此,歷史不是我喜愛的科目,是故我終走向我喜愛的數學,高中時選修理科。但記述歷史的書籍,特別是中國歷史和日本歷史的書籍,始終佔據了我閱讀空間的一部份,讓我在數海顛波以後,有一片淨土讓腦筋很以休憩。或許「不用考試的學習」才是最好的學習,閒來偶拾史書閱看反使我的歷史知識倍增,也算可以在魯班面前弄弄大斧。

 

    讓我對歷史產生感覺的可以說是兩位史家:一是黎東方,一是柏楊。今天便讓我談談黎東方和他的大作《細說三國》(台北:傳記文學出版社 1990年)。

   

    黎東方 (1907-1998),原名智廉,祖籍河南。黎東方曾在清華大學政攻讀史學,為梁啟超入室弟子。後留學法國,1931 年獲法國巴黎大學文學博士學位,附以最榮譽記名。同年 8 月回國,在北京大學、清華大學主講歷史、哲學。1937 年到開封,任東北大學教授。1944 年 9 月 24 日在重慶中一路黃家埡口實驗劇場,賣票「開講三國」,一連講了十天,盛況空前,被稱為「現代東方講史第一人」。後赴美講學,1954 年與林語堂在新加坡共創南洋大學。晚年定居美國加州聖地牙哥,專於寫作。1998 年 12 月 30日病逝於美國。

 

   

    而《細說三國》一書正史把當年「開講三國」的內容編修而成。書中詳談三國人物、史實,以黎東方獨創的「講史體」寫成,生動之餘,不失對史學考證的嚴格要求。書自黃巾、董卓、呂布說起,以人物為題,說至司馬師、司馬昭、姜維等止。書亦以《合久必分》和《分久必合》兩篇文章作開始和結尾,首尾呼應。但黎東方認為若單純把歷史作「合」、「分」二分的話,未免太概括了。他在另文《我對歷史的看法》中指出「窮變通久」或會形容得更細緻。社會走到困窮,便得改變;變法理順了原有的問題,便致通明;通明久爾,人們不思進取,問題又再出現。但黎東方亦指出,歷史的奧秘在於其不是單單在跑圈子:有時窮了思變,但變革失敗;到了變革出現,但這變革又可能有著不同的因由所產生:這或許便是研史之妙處來。

 

    『袁曹相爭,是二賊相鬪。曹操來伐劉表,也只是大軍閥來打小軍閥而已。夾在中間的劉備,其內心的痛苦是可以想見的。然而他的愛民之心,救世之志,為天下所共見,有十幾萬難民選擇了他,跟他走,並非偶然。』這一段文字節錄自《細說三國.早期的劉備》一文,文中可見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劉備,而非一般史書中那些彊化的名字可比。

 

    『這一年,不久而後,荀彧便去世了。陳壽說他是是「以憂薨」。荀彧所憂的是什麼?陳壽不曾明說。陳壽在下面接著說,「諡曰「敬侯」。明年,太祖(曹操)遂為魏公矣。」孫盛在魏氏春秋裡面,說曹操送了食品給荀彧,荀彧打開盒子一看,裡面是空的,便認為這是曹操要他自殺,就立刻飲藥而卒。孫盛不曾舉出證據來;所說的這個故事顯然是得之傳聞。然而范曄寫後漢書,司馬光編資治通鑑,均受了他的影響。就史筆而論,還是陳壽的比較好,雖則有點含糊,不曾明說荀彧所憂的是什麼。我看,荀彧所憂的不是自己的性命發生危險,而是漢朝的前途無望。」這一段長了一點,節錄自《細說三國.曹家的事》一文,我們可見黎東方詳閱經典,綜合而書,更有自己的一套見解,治史態度,十分嚴謹。

   

    上圖的一本《細說三國》,台灣傳記文學出版,上下冊合三百元新台幣。在香港,得付上百二大元,才可使之登堂入室。別說廿年前,現在看來百二元也略貴一點,然而好書無價焉。及後二千年,該書在連同其他黎東方的史作一同交付國內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(下右圖),價錢廿來元,廉宜了許多。黎東方原有意以其已成書的《細說三國》、《細說元朝》、《細說明朝》、《細說清朝》和《細說民國成立》(原名《細說民國》),再加補遺缺的朝代,編修一套「講史體」的《細說中國歷史叢書》,可惜事未竣工,大師歸天去了。於是出版社找來別的學者補上文章,完成《細說秦漢》、《細說兩晉南北朝》、《細說隋唐》、《細說宋朝》四書,其中《細說秦漢》中有一部份文章乃出自黎東方手筆。

 

 

    但還有不太理想的,由於兩岸史觀的不同 (這是官方說法),國內版中刪去了不少借古喻今的章節,也刪掉了一些論及國外的章節,看來便失卻了不少趣味。歷史,最珍貴的地方便是我們可以從中看到現實生活的反映,作出檢討;然而在一個不太容許批評,更不太容許以史反諷政策的國度中,歷史這一功能便不經意被剔除了。這不是黎東方的錯,只是作為人民的某一程度的損失而已。

 

書於 2010年 10 月 29 日家中